這幾天的你，過得還好嗎？

事發當天，我北上演講。演講結束後就從事發地剛經過，在我搭上高鐵返回彰化的途中，就從網路上看到這起令人驚恐的事件。

當下，我只覺得在捷運丟煙霧彈也太誇張。

沒想到，後續發展遠遠超出我所能預測和想像的範圍。

相信許多人也跟我一樣感到震驚、不安，甚至恐懼。

首先，讓我們一起為逝者哀悼，願他們安息；為傷者祈禱，願他們早日康復；也為所有受到驚嚇的人們祝福，願大家都能平安。

…

我想，這起事件不只讓我們感到驚恐、害怕，甚至是憤怒，也撕裂了我們對日常生活的信任...

我想在這封信裡面，透過影劇作品的隱喻與心理學的視角，陪你一起理解這起事件背後的複雜性，以及我們可以如何回應的可能性：

一、我很驕傲我是台灣人，因為這裡有一群勇敢保護著我們的人

中山一派出所所長李欣鴻在記者會上說：「不是只有殉職才值得尊敬。」這句話道出了基層警察的日常，他們不一定要犧牲生命，但每一次的挺身而出都值得我們的致敬。

看到年輕所長的坦蕩說明與執勤員警的迅速反應，我才知道在連嫌犯長相與攜帶武器都不明確的情況下，即便是下班的警員也都義無反顧地返回現場支援。

他們沒有完整裝備，卻依然勇敢地上樓搜索。你可以說這是訓練不足或不顧自身安全，但我更看到的是，他們心中那份想要保護民眾的本能，以及制度與人力上的資源匱乏，讓他們即便處於連基本裝備都不足的困境，仍然勇敢地向前。

這讓我想起《火神的眼淚》中陳庭妮飾演的消防員所說：「我知道這件事有困難，但這是我想做的事。」即使知道前方危險重重，有些人就是選擇成為那道防線。

父女檔醫師中的父親，台大醫院急診醫學部顏瑞昇醫師說：「醫師救人是天職。」

當他得知對街發生緊急事件，原本與女兒的用餐計畫立刻轉為討論如何前往協助。在鏡頭前，他謙虛有禮的態度令人尊敬。

這讓我想起《醫龍》裡朝田龍太郎所說：「醫生的工作就是救人，這一點就是一切。」在生死關頭，專業人員的本能不是計算得失，而是立即行動。

余家昶先生來不及說任何一句話，卻用行動留下了勇敢的身影。

他的三十年摯友林先生現身北捷向逝者致敬，接受《民視》訪問時悲痛落淚。兩人在軍中相識，情誼延續至今。林先生回憶，余家昶是個充滿正義感且學識淵博的人，當年鄭捷案發生時，兩人曾私下討論過，余先生說若遇到類似事件一定會挺身阻止。

「十幾年前講的話，你今天實現了……你的勇敢我們都記在心裡面。」或許有人會說，這是衝動的英雄主義，但我也同時看見一個人所堅持的價值觀在關鍵時刻的展現。

這些人提醒我們：台灣之所以值得驕傲，正是因為有這麼多平凡卻不平凡的人，在危機來臨時選擇成為他人的屏障跟防護。

而這些人的名字，也值得被我們牢牢記住。

二、但牧羊犬終究難以對抗狼群，因為牧羊犬總是寡不敵眾

電影《美國狙擊手》中有段經典台詞：

「這個世界上有三種人：羊、狼和牧羊犬。有些人選擇相信世界上不存在邪惡，如果邪惡真的降臨，他們也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，這些人就是羊。然後是那些使用暴力獵食弱者的掠食者，他們是狼。最後是那些被賦予侵略性天賦、有著強烈保護羊群需求的人，他們是罕見的一類，活著就是為了對抗狼，而他們就是牧羊犬。」

這個比喻殘酷但卻也真實。

社會上，會一直存在著狼。他們可能偽裝成各種模樣，用各種手段傷害最無辜的羊群。

可怕的不是狼的存在，而是當牠們出現時，羊群身邊沒有足夠的牧羊犬守護著。

而我們也必須同時認清一個更殘酷的現實：即使有牧羊犬，他們也常常寡不敵眾。當一隻狼突然發動攻擊，即便是最勇敢的牧羊犬也需要時間趕到、需要適當的裝備、需要足夠的人力支援。

這次事件中，警察、醫師、路人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，但傷害卻仍然難以避免地造成。

這並非要咎責任何人，而是幫助大家理解：光靠少數牧羊犬的勇氣是不夠的，狼的突擊是難以避免的。

我們需要的是讓更多人成為那雙多看一眼、多問一句、多伸出援手的牧羊犬。

我們不必是英雄，不必與狼正面對抗，但我們可以選擇守在羊群旁邊，或凝聚成成群的羊圈，讓狼難以找到可以下手的機會。

願我們都成為那一隻隻溫柔又堅定的牧羊犬，在人們需要的時候，勇敢地守住不被越界，也期盼我們能圍成堅固的羊圈，讓狼難以突破。

三、狼之所以為狼，不過是用他的方式存在著

1219北捷案的加害者，就如同狼一般的存在。

當社會開始討論個人問題、系統缺失與責任歸屬時，神經科學家James Fallon在他的研究中曾提醒我們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：有些人的大腦結構就是與常人不同。

你無法用你理解的世界來想像他所看待的世界，你難以用「公平世界假說」(Just-world hypothesis)來找出問題的單一原因。

也就是說，你可能永遠找不出讓他做出這些行為的單一原因。

更現實的是，即使我們找出所有可能的成因，也可能無法完全預防這樣的事件再次發生。回顧多年前的鄭捷案，至今仍沒有人能用「單一原因」完整解釋為何一個人會出現如此極端的行為。

人類的行為往往是生理、心理、家庭、社會等多重因素長期交織的結果，而不是一個瞬間的失控，或一個系統的崩壞。

即便是最厲害、最專業的精神醫學專家與心理學家，也無法完全預測或理解，為何有些人會以狼的狀態生活在羊群之中。

這是身為羊群的你我，所難以真正體驗跟理解的存在方式。

這讓我想起繪本《狼與羊》裡的隱喻：羊咩對朋友毫無保留的信任，與狼卡滋內心本能的掙扎，都點出了現實世界中長久存在的矛盾：信任與危險並存，善意與本能交戰。

也許，狼就只是本能地活著。

那麼，我們可以努力的方向，或許是思考：

如何在社會的陪伴與適當的介入機制下，讓這些「狼」能有節制地生活在羊群的社會中？

如何建立更早期的辨識系統？如何提供更有效的介入資源？

這些都是我們需要持續探討的課題。

四、是怎麼樣的家庭，會養出這樣的孩子呢?

每當這類事件發生，社會輿論總會將矛頭指向加害者的家庭。

但這個快速反應本身就充滿了簡化的危險。

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中李媽媽的那句話至今仍令人動容：「全天下沒有一個爸爸媽媽，要花二十年去養一個殺人犯。」

這句話道出了加害者家屬的困境。他們同樣是受害者，必須承受著社會的指責與自我的愧疚。

我想像著，每個加害者的父母，可能都會如同《混沌少年時》最後那一幕令人心碎的畫面：父親蜷縮在兒子空蕩蕩的床上痛哭：「對不起，兒子，我應該做得更好。」

但問題是，即使「做得更好」，就真的能避免悲劇發生嗎？

心理學研究告訴我們，人格形成與行為表現是基因遺傳、大腦發展、早期依附關係、創傷經驗、同儕影響、社會環境等多重因素的交互作用。

有些孩子在看似正常的家庭中成長，卻發展出人格障礙；有些孩子在破碎的家庭中長大，卻成為溫暖善良的人。

因果關係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。

這也讓我想起《章魚嗶嗶的原罪》中的久世靜、茉莉奈與東直樹。每個孩子都有其可惡之處，但我們也可以在其中看到他們令人不捨與心疼的地方。

他們的行為也許難以原諒，但他們的存在卻也提醒著我們：在譴責之外，或許我們更需要理解「為什麼」，才有可能找到「怎麼辦」的答案。

有智慧的我們，需要學習如何避免陷入「責怪遊戲」。

真正重要的是：如何建立更敏銳的社會偵測系統？如何讓那些在邊緣掙扎的孩子與家庭，能夠被及時看見、及時接住？

五、怎麼讓所有人都能平安且穩定地生活在這裡？

《動物方城市》或許能給我們一些啟發。

第一層：給牧羊犬足夠的資源

就像獅明德市長、羊咩咩市長與蠻牛局長，擁有權力的主管單位與政治人物，必須提供足夠的資源幫助牧羊犬保護羊群。

這不只是口號，而是實質的預算分配：提供有競爭力的薪資待遇、改善工作環境、增加人力編制、強化專業訓練、購置必要裝備。

當警察沒有足夠的防護裝備、當社工背負過高的個案量、當心理師在社區中缺乏資源網絡，我們就是在要求牧羊犬赤手空拳對抗狼群。

這不只是不講道理，更是一種不理性。

第二層：建立更緊密的社會安全網

面對每個可能被孤立或落下的人，我們必須建立更緊密而強韌的人際支持網絡。

在《動物方城市》中，肉食性動物之所以會發狂，是因為中了「夜嚎者」的毒，一種讓肉食動物失控的植物。

只要避免接觸，肉食動物就能和平地與草食動物共處。

這個隱喻提醒我們：許多潛在的危險，可能只是因為某些「毒素」的累積，例如長期的孤立、持續的挫折、無處宣洩的憤怒、缺乏意義感的人生。

如果我們能在這些「毒素」累積到臨界點之前，透過社區關懷、心理諮商、就業輔導、社會參與等方式介入，或許就能避免悲劇的持續發生。

日前北捷案的加害者，我們已經無法再得知他過去是如何生活與存在著，但從媒體報導中看到的他與家人的互動方式、高職畢業後的生命歷程，都再再提醒我們：接住每個墜落生命的重要性。

當一個人長期處於社會邊緣、缺乏人際連結、找不到生命意義時，我們的社會是否有足夠的機制去發現他、去幫助他?

第三層：培養社會的韌性與希望

沒有任何人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，但我必須很遺憾地提醒大家：這樣的事件絕對會再次以類似但不同的形態發生。

我們無法創造一個零風險的社會，但我們可以創造一個更有韌性、更有應變能力的社會。

這需要的不是彼此指責或驚慌失措，而是：

1.建立更完善的緊急應變機制

2.提供創傷後的心理支持系統

3.培養民眾的危機意識與自我保護能力

4.維護社會的信任感，不讓恐懼與憤怒蔓延

5.持續對話，讓不同立場的人能理性討論

最重要的是，我們需要幫助彼此看見希望。

當悲劇發生時，我看見了警察的勇敢、醫師的專業、路人的善良。

這些光亮提醒著我們：黑暗雖然存在，但光明卻也從未消失。

…

身為一名在社區執業並參與公共事務的諮商心理師，我曾在軍隊擔任輔導長與心輔官，也曾任職於綜合醫院精神科與地區學生輔導諮商中心，長年協助監獄及少年矯正機構的諮商工作。

這些經驗讓我對精神疾病、軍警體系、矯正機構、教育場域與系統合作有較深入的理解。

我深知，任何單一的解釋或單一的對策，都無法完全防止這類悲劇。

但這不代表我們應該放棄。相反地，正因為問題的複雜性，我們更需要多元而全面的努力：從個人的善意，到制度的完善，從專業的介入，再到社會的關懷。

每一次悲劇，都是一次提醒：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。

願逝者安息，願傷者早日康復，願我們都能成為那溫柔而堅定的牧羊犬或羊圈，一起守護這片我們所愛的土地。

蘇琮祺 2025/12/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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